王小妮:​我有五封信都在路上(外三篇)天涯

发表时间:2019-06-19

  我知道信件们的大体走向,和季节差不多,我知道秋天的风带着云块走,从海向着大陆。

  我的五封信都在路上,在向北的路途中,五个取向都插入中国的内陆。每一封信上都有我贴的价值50分的“中国民居”邮票。普通的信件在1997年已经不能航空,它们贴着生庄稼的陆地行走,然后,空洞地过桥,按时间,它们分别都在横跨长江,朝上海方向的信件看见宽宽的一幅黄浊的水,朝成都方向的看见险陡的一条绿水。

  他们说,现在还有人写信吗?这是电讯发达的年代。写信这种事儿像本时代很多事情一样严重萎缩。但是,我照样写信。四月里,南方的天气很好,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,我分别写了五件事情,我希望它们五个慢慢悠悠地向着北走,用老年人喝下一杯浓茶的那种速度,类似坐着四十年代的有轨电车,在黄昏里环绕城市。

  古人还有紧急到火烧眉毛的事情,用快马轮换着送信,沿途的骚站散发着马鼻子里的气息。今天也有缓慢优雅的事情,比如,和五个人分别说几句不重要的话,然后让它们散淡地跟着帆布口袋走在漫漫路上。

  我看见一个人同时接听两部电话,那种左右都在忙,让人感觉夸张。再忙的人也不可能同时看两封信,一行字将固定地占有人的最短距离时间。人在看一封信的时候必须专一,这是信的高贵之处。

  十年以前,一个人从日本寄了一封打印的信件,那些铅字说:我已经可以用打字机了!我很怀疑这信,翻来覆去,没有看见这个人的手迹,连他的姓名也由打字机出品。在感觉中,我不认为我收到过这个人的信件。没有人的痕迹,那些从色带磨擦出来的黑疙瘩使我不相信。

  我的五封悠悠的信都还没有到达对方的城市,突然发生一件事情,我用掉将近200元人民币打了一个电话,我觉得这简直是一个讽刺,漆黑无底的黑色幽默。

  有自动系统已经扣掉了那些钱,它们从我的银行户头上消失。我那五封信还在路上。

  有的人能用脚走路,还能用手走路,这有点滑稽,不过,两种走法的感觉是不同的,我喜欢有信在路上慢慢走。

  画家正在用最小的笔画一些碎的花朵,他让我看他的调色板,那块板脏兮兮的,不好看。我认为有一个小部分接近白颜色。然后,我们一起盯着画布。白,在从板到布面的过程中,已经加入了蓝和玫瑰色。我在猜疑,这花瓣还是白的吗?它还活着吗?我们的眼睛看不见白。

  农民说,棉桃刚开的第一个时辰是白的,第二个时辰,它渐渐变色,农民以为,白根本没有,棉花是白加上尘土的颜色。雪在落地之后成泥,云彩在聚厚以后变黑,去年还以为是银白的丝绸衣裳,到今年再看它,皱纹里都是鹅黄。白,这种颇色被前一个冬天偷走了吗?

  我已经不相信有“白”这种颇色。它如果存在过,也是最脆弱,最容易消失的,它可能只是视力的幻觉。

  我们去杂货店买涂墙壁用的乳胶漆,店主拿出了两种漆桶,一种标着“象牙白”,另一种标着“乳白”。

  我想象他要问:你家的墙壁是想变成象牙还是牛奶?事实上那个家伙根本不说话,属于金口玉牙一类。我问他:有纯白吗?店主只说了三字:这是白!拍着两只铁桶,这个卖象牙和牛奶的,本港台现场报码直播,不卖白。

  无可争议的,一种存在着的颇色,只有字典上的“白”字。在太阳上面加一撮头发,在光芒的额头上。只有翻开字典,它才固定不变,不可以加木字成为一棵柏树,也不可以加三点水,成为水中之陆地:泊。

  我看见字典上“白”的尸体,虽然辞海上有一些图形来解释字词,连龙这种不存在的东西都被描绘出来,但是,没有谁能把白画出来,它没有形体。那么,所说的清白、洁白、坦白,这些有着情绪色彩的词都是述说着一种存在吗?

  中国画的画家用墨画出事物,在事物的间隙中,空置的部分就是白了。我问一个画家,空白是什么,他说,空白是无限,这种说法显然太玄了。

  我想,白只是一种形容,人想象中的一种状态。白在人的想象里呆着,真正的隐士都拒绝出门。他一旦出了门,没有人会想到那是隐士。

  我看见高不见顶的山,山间是雾,走动而变幻。虽然,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真正的隐士,我想,他是有的,隐士在这个世界上保持着一个恒量,以他们的那种境界,境界不可描述。有很多的东西都叫污,白正在污最少的那地方,安安稳稳地睡着。

  我迎着光向前走,迎着那条界线极清晰的明亮。现在,我让它整条都照着我,从额头一直到脚下,我试到了三公分宽的灼热的投入,我惊奇地看着我身上的第一件饰物,这是一条刚刚出炉的长剑。

  太阳应该普照天下,光芒的颗粒均匀地分布。这个下午,是什么原因触动了它,为我独自铸了这枚光的佩剑?

  我不能真正体会一棵植物在每一天早晨遇见太阳光芒的感觉。现在,它独自在我身上,我的武器,无鞘,无剑袋,无论多接近我的人也不可能抽出这枚长剑。它特别地留在我这儿,在显现光芒的同时又隐藏至深。我弯下腰去取一张纸的时候,它也弯下去,弯成我膝盖上的一把短刀,然后,它笔直地复原。

  五月的热,使它像从火里抽出来的,贴紧了我,想让温度在我这里平行地生长,留下了狭长挺直的烙印。

  它几乎不移动,这道偶然的光,使我想到了关于剑的各种传说。许多年前,有资格身戴佩剑出门行走的是武士和诗人。屈原身挟长剑,孤傲地望着名叫泪罗的大江。冯谖击打剑柄,抱怨食无鱼,韩信佩了剑上街,招来了胯下之辱。在古人那里,它招惹是非,又标志不凡。

  而我只是感觉到它在,它的光垂直漂亮地在我怀里,这把可感知却不可抽取挥舞的长剑,它的光芒耀眼,竖立在我这儿,分割开我的左侧和右侧,分割开在我左右的一切,我相信从来没有人这样看待世界,它分别在我的两臂之外,光已经划开它们了。

  没有要求,没有不平和仇恨,一个不准备出门,不准备做任何大事情的人,没有身怀利器之后的奇异勇武,我只是静静地感觉到它,我知道,正怀着一条热的锋刃。

  突然,它消失了。我的眼前没了那条明亮,左和右都是我,是原来的一切,那把佩剑回到太阳身上去了。

  看书的时候,突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。是青绿色植物刚刚被燃烧的味道,只有身在北方秋天里的人才配闻到的、新鲜美妙的味道。豆子的藤们,杨树的落叶,榆树的甜枝们。南方的三月也能综合地创造出这种亲切的香气吗?

  我到窗口去,看见扫街的人,在我窗外几百平方的草地上堆起了几丛落叶,他逐个地点燃它们。我放下手里的书,望着青白烟渐渐地铺满了草地,尽量只吸进不呼出,我很珍惜这味道,我要让它留在我这儿。我已经是扫街人所不知道的最大的一堆烟火,火苗和烟雾不慌不忙地被包裹在我的内部。

  味道的追忆力远超过了人,它是那么直接和坚定。现在,被我经历过的所有秋天都飘进来了,是十月下旬,瑟瑟凄凉的感觉,我在三月里坐着,在十月里呼吸。

  扫街的人起了什么念头,他背后对着我站起身,他那么小的个子,却具有推翻另一个人全部回忆的力量,只用一根树枝,他让那味道变了,几只塑胶袋子被挑放在火上,白色的和红色的,我在十几米外,看见它像小动物的皮毛快速软下去,化学的臭味飘进来。

  他不是有意的,没有人是有意的,我看见,他现在正面朝着我,眯起眼睛挑着火。可能他不反对化学的味。

  我关紧了窗,但是化学比窗户顽强,从每一个胶条缝里挤进来,它挤走了我关于秋天的全部记忆,化学正在蓄意破坏。

  被塑胶袋子的气味灌满,一个没有学习过化学这门学科又和它毫无情感的人,为什么要忍受这种二十世纪末的味道?

  我到草坪上去。像一个肮脏塑胶制品的守护者,他在飞扬变形又臭热的化学之上,向我打招呼。他正准备分批把它们投放到火心里,戴着草帽的小个子,他一点也不烦恼,说话的时候露出不很洁白的牙齿。可能有人喜欢这种味道,应当允许人有这自由。

  我的自由没了。这个已经深入到遥远之中的上午,被塑胶袋子的燃烧很轻易地破坏掉。

  王小妮,诗人、散文家,现居深圳。主要著作有散文集《放逐深圳》等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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